走廊尽头的监护仪突然安静了。
那天是正月初四,科室门口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倒福字。我站在护士站翻阅病历,听见值班护士压低声音说:"34床走了。"手上的笔在病程记录上洇开一团墨迹,恍惚间看见监护仪绿色的数字跳动着,像他最后几次住院时艰难起伏的胸膛。
他第一次来住院是两年前的惊蛰。春雨绵绵的早晨,走廊轮椅上坐着个清瘦的男人,羽绒服裹得严实,妻子正弯腰帮他系鞋带。那时他眼尾还没有那些细密的皱纹,见到穿白大褂的我就笑:"护士长,我肝不好,给您添麻烦。"后来才知道他是家具厂的工人,说话总带着春风化雨的温和。
人工肝室的走廊铺着防滑地胶,轮椅碾过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这两年我看着他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,眼见着白蛋白的袋子越挂越多,黄疸从眼白蔓延到指尖。去年冬至那天,他做完血透突然抓住我的袖口:"护士长,您看窗外那棵人心果树。"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枯枝上竟绽着几簇早开的人心果花,在寒风中烈烈如火。
除夕前夜,病区挂上了红灯笼。小陈护士推着他去血透时,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脸。掌下的颧骨像刀锋般硌手,皮肤透着病态的蜡黄。"今天脸瘦点了哈,帅气了。"话刚出口就后悔,他却笑得眼尾堆起褶皱:"您不知道,我年轻时可是校草。"那笑容让我想起监护仪上突然回升的血氧值,总让人生出不切实际的希望。
年初一的晨光漫进病房时,他正倚在床头喝粥。床头柜上摆着妻子带来的年桔,金灿灿的果实压弯了青翠的枝条。"今天感觉好些?"我替他掖被角,发现被套是崭新的中国红。"昨晚看春晚,小品演到护工给病人剪指甲,"他忽然说,"想起上个月您给我剪指甲的样子。"窗外的人心果树在风中摇晃,投下的影子掠过他凹陷的脸颊。
最后一次病程记录停在正月初三凌晨三点。值班医生写着"患者意识模糊,家属拒绝有创抢救"。那天夜里监控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像被揉皱的丝线,起起伏伏地织着最后的时光。清晨交接班时,我看见他妻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梳头,木梳齿间缠绕着几根白发,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手推平车经过护士站时,金属轮子在地砖上划出悠长的叹息。我数了数住院登记簿上的记录,十七次入院,跨越五个木棉花开的春天。消毒水气味里忽然飘来一缕年桔的清香,转头看见他病房窗台上的金桔,在正月清冷的空气里依然饱满鲜亮。
今早查房经过34床,晨光正斜斜地铺在空荡荡的病床上。监护仪的导线蜷缩在角落,像一截干枯的藤蔓。窗外的人心果树不知何时绽满了花苞,某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树下,还是初见时裹着羽绒服的模样,转身笑着说:"护士长,春天要来了。"(文/符莉莉 审/ 梁道胜/ 莫美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