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平凡凡的工作,平平凡凡的生活,却总会在记忆深处留下不平凡的人和事……
--让我顿悟的一次夜班
1983年秋天的一个夜晚,我上夜班。凌晨,一声细沉的呻吟声从安静的病房传来,仅仅一声。那时,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在输液,液体中加KCL。难道滴速快了?
一看,我惊呆了!病人身体强直,面色紫红,脉搏有力,胸廓却没有了起伏。
是什么原因使病人突然变成这样?我将滴速调慢保留静脉通道就往治疗室跑,边跑边想:什么原因,什么原因呢?
这是一位新入院的病人,诊断是:“足部皮肤感染。”接班后核对医嘱时查阅了一次病情记录。凡是新入院病人、术后病人,夜班核对医嘱时我都习惯查阅病情记录。这时,其中一句记录在脑中闪动:“病人咳嗽,痰粘不易咳出。”窒息!终于知道了原因。
我拉着吸痰机拿着吸痰管跑着回病房,马上进行吸痰。吸痰管一刺激,病人便向床边倒,我扎着马步,用身体挡住病人壮硕的身躯。同房的病人已被吵醒,他们也来帮忙,我吩咐他们去叫医生,去叫张叔拉氧气。
随着吸痰管的一次次抽吸,一口稠黄的浓痰慢慢吞吞地经过导管从玻璃接头显示出来,病人长叹一口气,胸廓随之起伏了。
氧气已拉到,给予高流量吸氧。
医生到来时,病人已转危为安。
第二天一早,还没有交班,知情的病友就纷纷跟主任说起夜里的情况,说我如何如何了得……
为此,以严厉闻名的科主任在早会上第一次表扬了我。但我没有因此沾沾自喜,而是心有余悸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不了解病情,如果我稍有疏忽,稍为大意,现在开的不是表扬会,也许是--死亡讨论会。
毕业才三个月的我,经历这次夜班后,才真正明白,护理工作不是简单的治疗护理,而是守护病人生命的工作!
--三斤苹果
1983年10月的一天,同事告诉我,工会有便宜的苹果买,每人可买2到3斤。
当我手提3斤苹果回到病区时,被一双眼睛盯上了。一个在奶奶背上的男孩,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手上的苹果。我们相向而行,已经相距3米多,男孩还是往后看,还是盯着我手上的苹果。那渴望的眼神,那过于懂事的神态,让人有种心酸的感觉。
奶奶全然不知背上孙子的举动。因为孙子一直一声不吭。也许小小年纪的他已经知道,奶奶没有钱买,所以不像有些小孩那样,想要某些东西时就又吵又闹。
奶奶的脚步继续往前,孙子的目光一直往后,不曾离开我手上的苹果,我的目光也没有离开男孩那双眼睛。
男孩被奶奶背回了病床,他住在病区中部楼梯间的加床,是等候手术的。
我把苹果放好,继续我的工作。可我开小差了,男孩的眼神、神态在我眼前晃动。
我的心灵被深深触动,那眼神不时的骚扰着我。
下班后,也许是经受不起那眼神的骚扰,于是,痛下决心,把3斤苹果,决然的放在男孩的床头柜上:“小朋友,送给你的。”不等他奶奶客套,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。
晚饭后,宿舍的同事聚在一起吃苹果。我当然不会没得吃,我在大吃她们的。宿舍四个人,我一人吃她2个,就有赚了。
她们说我是“咕寒鬼”。我不语,我在猛吃她们的苹果。
--笑笑姨
那天,我上主班,负责接收输液病人的登记工作。一位常带孙子来输液的老太太办完登记手续后说:“笑笑姨,一会帮我孙子打针可以吗?我孙子说要笑笑姨打。”
“我?我怎成笑笑姨了?”
“是的,是我孙子叫的。”
“好的,配好药我就帮他打。”看在小男孩的份上我爽快的答应了。
老太太的孙子长得胖,血管完全看不到,只能靠摸着感觉着打。而老太太又不能理解,一针打不上就满脸不高兴,搞得我们心里压力很大,大家都怕给她孙子打针。若不是小男孩提出的要求,不是我上打针的班,我不会这么爽快的。
男孩3岁多,挺安静的,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调皮或叽叽喳喳的撒娇。几乎每月患呼吸道感染,是我们输液室的常客,每次来输液都是奶奶带着,偶尔父亲也来陪一会,从来没见过母亲来陪。后来与他奶奶交谈才得知男孩的父母亲已经离婚,他一直由奶奶带着。
我很诧异,甚至有些震惊,隐藏在口罩后的微笑,会被一个3岁多的孩子发现!还给我起了个特别的名字:“笑笑姨”。
这以后,男孩每次来打针,只要我在班,无论是打针、接瓶、拔针,都点名让我全包了。而他奶奶叫我还是那句“笑笑姨”。
于是,有空闲时,我便与男孩交谈交谈,希望带给他一份关爱,希望他开心活泼起来。开始,他不曾答过一句话,总是腼腆地听着,总是奶奶替他回我的话。几次交谈后,男孩终于回我的话了,虽然有点害羞,虽然只有一句两句,但交谈时天真的笑容让我看到了孩子固有的童真。
上班的时候,有叫我护士的,医生的,亚姨的,姑娘的。唯有“笑笑姨”这个名字,我最喜欢!
--冷漠的良药
寒冷的冬夜,零时许,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一位少年来到输液室。一路进来,中年妇女骂声不断,声声贯耳。我上前接过门诊病历和药物,少年是来打“破伤风”的。
一会,少年的父亲也来了,也是一路骂着进来,句句震耳,情绪激愤。
少年的头发、衣服血迹斑斑,苍白的脸愤怒着,两眼是冷漠的寒光,一声不发地回应着父亲、母亲的骂声,叫人不寒而栗。
输液室里还有病人在输液,瞬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。
我再次示意少年的父母亲不要骂了,并让他俩远坐候诊室,因为少年拒绝皮试。
治疗室里只有我和少年,我刚拿起注射器,少年就顺从的伸出手来。原来他不是怕打针,是抗拒父母亲在众人面前无视他的自尊。
“知道你被砍了几刀?”看过门诊病历,我声音柔和的关切的故意问。
“十三刀。”
“怎么被砍的?”
“和另一伙人打斗。”
“如果有一刀砍中要害,你想你现在会在那里?想过吗?”
少年无语,眼里满是惊愕。
“读几年级了?”
“初二。”
随着交谈,少年的眼里有了一丝善意。
“你爸妈也不容易,身上穿的衣服又旧又薄又斑驳,脚上的拖鞋又旧又脏。刚才不够钱交手术费,你爸又赶回家去拿。”
“以后不要参与打斗了,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幸运的。尽管书不容易读好,起码得尽力,尽力了,才对得起自己、对得起父母交的学费,才能从书中明白做人的道理。”
少年没有吭声,但面部表情舒展了,眼神和善了。
四十分的时间过去了:皮试观察20分,注射药液后观察20分,走时:“亚姨,再见!”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笑容!
意外的收获!又一次体验了关爱是化解冷漠的良药。
一直坐在候诊室的夫妻俩:“护士,谢谢你!”
我满心欢喜的送他们到门外。
--把人搞死了,还得……
晚上十点多,一位军人模样的小伙子来输液。小伙子患急性上呼吸道感染,静脉点滴青霉素。
皮试阴性后按医嘱给予青霉素静脉点滴。
10分钟后,小伙子突然肚子痛,阵发性的绞痛。
考虑是青霉素过敏,正在吃夜餐的我,把手中的点心往垃圾桶一丢,立即更换液体和输液管,通知医生,测量血压,应用抗过敏药物……
经处理,小伙子的腹痛渐渐缓解。
他的朋友来到,我把刚才用药的处方给他去拿药,说是刚才过敏的用药。
“你们医院把人搞死了,还得我们把钱送上?”小伙子瞪着眼大声说。
尽管类似的情况经历过不少,听到此话,还是很难过。
我给他们解释,说明药物过敏的原因以及刚才用了备用的抢救药物,才能及时的遏制过敏反应的进一步发展。
他,还是那句话!
在医疗护理工作中,一些病人和家属对医学知识不了解,又不听医护人员的解释,遇到事情就自以为是的下结论,这也让我们很受伤。
30分钟后,想他心情平静了,我又去解释一翻,并说明,这些都是抢救备用药物,如果用了不拿回补充,下一个病人出现过敏反应,就不能及时用上,会影响抢救时机的。
临走前,小伙子把药拿回交给了我:“不好意思!”
“没关系,谢谢你的理解。”
--我家 三分天下
“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”我家,一家三口,还算一团和气。而在2003年五月初,借一场“没有消烟的战争--非典”,和平三分天下。
我在急救中心输液室工作,每天接收的病人中,有1/3是发热、呼吸道感染的。
2003年4月初,医院收治了一例非典型肺炎的病人。
输液室虽然不是“抗非”一线,却是高危环境。面对一个个高热,一时难以确诊的病人,同事们经历了严峻的考验。一位病人静脉穿刺时问我:“你们害怕吗?”
“不怕,一颗红心,两种准备。”
“哪两种准备呢?”
我笑而不答。在病人面前不好意思详说。病人却说:“心态好!”
其实两种准备是:一是做好防护隔离,迎接、抗击“非典”;二是那段时间同事们说笑时常说的:“做好交带后事的准备。”
五月初,当一位由我进行静脉穿剌的输液病人,三个小时后以“发热查因,非典型肺炎?”又由我送入感染内科后,我与家人进行了相对隔离,说话保持一定距离,吃饭另坐一张桌子,住房24小时开窗通风。
且说非典型肺炎的潜伏期为14天。在那位病人送入感染内科的第4天夜里,因为发冷我从梦境中醒来,哆嗦着从柜子里拿出空调被和毛巾被盖上。心想:这么巧,不,是这么惨!中招了?
我已毫无睡意,想着:一会如果发烧,就带上几件衣服悄悄的去医院,不要坐车,免得害司机;带上手机,到时好与亲朋好友Say good bye;带上文房四宝,免得要写遗嘱时没有道具……
大约30分钟后,我觉得发热,踢开层层盖被,用手背摸一下前额,上帝保佑,没有发烧!天亮起床后,发现是窗户开得太大,太通风了,而我又没有盖好被子。
第二天,我跟下夜班回来的丈夫说了夜里的情况。虽然是虚惊一场,我还是决定与丈夫分房而睡。
一日下班回来,发现房门如酒店的一般:“牛栏”、 “狼窝”、“虎穴”的大字分别贴在三间卧室的门上,白底红字,醒目耀眼。这是儿子的杰作。我说:“这不是三国顶立吗?”儿子哈哈笑。
至此,我家三分天下已成定局。
儿子的杰作源于我家的称呼。我们喜欢用生肖作称呼,儿子属牛,自称犀牛;丈夫属狗,狗者狼也,我们叫他老狼;我属虎,儿子却叫我老娘。
每晚睡前,儿子的习惯还是不改,必叫:“老狼,老娘--牛栏集合!”
儿子睡前喜欢听我们说些轻松的话题。自从“三分”之后,我只站在门口,不敢坐在他的床上了。有时儿子睡后,老狼欲窜入虎穴,“为了你的安全,请止步。”我及时把他挡在门外。
非典过后,我家的房门依然贴着“牛栏”、“狼窝”、“虎穴”的大字,因为我们喜欢,不过,狼窝的主人已入住虎穴。(补充说明:非典期间,输液室共向感染内科送入2位非典疑似病人,后均被排除。)【输液室 吴小燕】